从《前进,达瓦里希》谈开去

从《前进,达瓦里希》谈开去

——到信息时代的意见分歧

 

“谈开去”系列按照不紧不慢的节奏来到了第二期,虽然这是以动漫评论为开头,但是扯到后面总会出现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把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以副标题的形式写于文首,以防过分地打破了读者期待。其实想谈谈“信息时代的意见分歧”这个主题由来已久,只是觉得刻意去说,难免又陷入无聊地论战征伐,且讲不出实际的东西来。碰巧,近日中影动画学院王一琳同学的毕业设计作品《前进,达瓦里希》给够了足够的话题和争议,选择用这部作品来阐述一些题外话大体有以下几方面考虑:一来作品本身并不十分复杂,我可以花更多篇幅在其他奇奇怪怪的地方;二来围绕着该作品的意见分歧具有比较典型的分析价值;最后,一部恰当的动漫文本也可以笔者这样的动漫爱好者兼文学科班半吊子敢于扯扯,而不至于过分地偏离专业背景。

先来简单地谈谈《前进,达瓦里希》,这部动画并不复杂,虽然作品中运用了大量的隐喻,但这些隐喻并不难看穿,有的甚至相当直白,我们可以明显感到作者在思想表达上用力过猛的痕迹。小女孩家中的每个小动物基本可以是明确对应历史上苏共的高层人物,整部作品的情节发展,也是围绕着苏共高层大清洗和苏东解体的历史线索层层展开,通过叙述小女孩在此番时代动荡,家庭变故中的心理感受和情感变化,来反应作者的主题思想。至于对主题思想的把握,这部作品本可以更加巧妙地利用不同的隐喻支点,使读者得到不同的解读。比如,作品开头便有一句自述“我们的家不是这些低矮的平房,有好高好高”,而画面中的“好高好高”的楼房却是在低矮平房的背景上用蜡笔画涂鸦而成的。这里既是一个明显的隐喻代表作品所讨论的家园是精神上的,同时也可以被解读为对共产主义理念与社会主义建设现实落差所进行的反讽。不过作者在此后的艺术创作中并没有刻意地保留自己的态度,这也是使得该作品在圈内激起广泛争议主要原因。

 

但无论怎么说,主题思想的表达尺度问题并不妨碍《前进,达瓦里希》是一部极为优秀的学生动画作品:拥有较为流畅的帧数,丰富到位的细节刻画,温馨简洁的作画风格,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出色的萌化人设,合格的配音演出,这里笔者仅举两个例子,一是影片345秒处的电梯场景,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利用光影手法描绘出电梯下行的状态,这是违反一般情况下从平房搬进高楼后乘坐电梯上行的基本常识;第二处则是之前小女孩在变卖家中书籍的时候,放在最上面的不是书,而是母亲的教案。至于这两处细节的具体隐喻,此处不做过过多解释。从这些细节上我们都可以看出作者在制作上下的硬功夫,作为一部2013届大学生的毕业设计作品,王一琳承担了导演,编剧,美术设计,人物设计,场景设计,分镜,原画,动画,景绘,建模,上色,后期甚至配音工作。尤其是片尾处小女孩与小动物们的再会,巧妙的分镜头处理,在做到虚实相映的同时,兼备气势磅礴地场景转换,结合着恢弘的原创背景音乐,令整部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对于一份大学生动画毕业设计,我们应该没有理由要求更多了……

 

争议主要来自对该作题材和主题思想的讨论。王一琳同学选取了一个生活在八九十年代交接的小女孩内心世界为题材,重点表现了小女孩精神信仰的幻灭与重生。这样的信仰到底是什么?其实作者是没有直接交待清楚的,叙述时带有过重的政治色彩反而模糊了观众对一个普通小女孩内心世界地代入体验,最后一节通过虚实结合的方式以及苏式武器分镜转换所构成的“信仰陈述”在艺术上给人感觉是硬生生地挂上去的,因为这种信仰陈述实际上是建立在作品大量的隐喻基础之上的。如果我们以小女孩所遭遇的家庭变故为实线,以苏共变革,苏联解体等历史事件为虚线,那么作品最后是通过“一声炮响后的幻觉”这种暧昧的情节实现虚实两条线索合并的,并且在此采用了苏式武器这一极富政治色彩意象,完成了小女孩内心世界的信仰陈述。可能是碍于时间限制,这样的结构处理,在艺术上多少是略显单薄的。也直接影响了观众对影片地进一步理解加工。因此我认为这部作品之所以在主题表现上令部分观众感到过分强烈,可能主要是结构处理上的不足所致。

当然,我们也应当看到,作者在作品中是没有隐晦她本人对那个年代社会主义建设热情和社会主义国家意识形态审美的怀旧。也正是这一点,一下子触发了争议的导火索(摸到了很多评论者的G点)。最先发难的主要针对作品的三个环节,一是设定,小女孩家中小动物们映射的历史人物,费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和贝利亚。前者创立了克格勃的前身,后者则是大清洗的主要执行者,因此影片被指为替类似大清洗的历史罪人招魂洗白。二是影片最后一个场景出现了大量苏式武器,被指为宣扬战争革命思想,怀念苏共旧政权。三则是批评作者人物形象塑造政治化,脸谱化,小女孩满嘴意识形态话语,毫无人情味,指责影片脱离实际,不过是政治宣传的新形式。

 

针对以上三点,与之相对的意见很快在设定、场景、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很快做出了回应,然后讨论愉快地转入两个方向:一是各方不断刷新信息差,各种骇人听闻的历史事实被翻来覆去地陈述;二是针对作者本人可以透露出思想倾向的信息(比如家庭背景,教育环境,所发表的个人言论)不断搜索。前者是指望用“有知压灭无知”,后者则是期待用“作者压死读者”。这也是通常情况下网络意见分歧地发展方向——讨论逐渐偏离主题,而在其他社会关注的核心冲突再次形成不可调和的交锋。

 

信息时代,意见分歧变得公开而单调。一切的问题从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艺术作品出发,却又最终落脚于意识形态的断裂之处。我放佛能看到,对于政权的合法性、制度的合理性可以渗透到每一个我们所讨论的范畴。摆在十年前,我们或许能称之为深刻,摆到现在,大约也只能是炒炒冷饭了,而且冷饭往往还炒到锅外面去了。

 

当我们谈《前进,达瓦里希》时,我们谈的就是《前进,达瓦里希》;当我们谈大清洗,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们可以继续争论大清洗的历史功过,但之前我们应当有一个共识:《前进,达瓦里希》到底是不是为了给大清洗、文革洗白的呢?到底是不是真去妄图怀念乃至复辟苏共政权的呢?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为什么要继续讨论大清洗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喜欢讨论大清洗的人意识到“讨论大清洗”对自己的立场十分有利——全力批判与否定这部不符合自己意识形态的动画作品。


《前进,达瓦里希》如此,现实中其他的热点讨论往往也是如此。当我们发现讨论已经逐渐偏离事件本身,通过各种手段上升到制度惰性,政权合法性或者意识形态等领域后。我们理应意识到,双方都不再可能被说服,就像两个铁杆球迷,起先还和和气气地聊聊球技战术等共同问题,突然一场至关重要比赛令他们分属两支球队的不同阵营,那再多的技战术讨论也没有可能,只能等到场上坐在不同看台里跟着人浪与对方骂娘了。这就是当争论一方已经确定地持有立场后,我们就都变成了不可能被说服的对象。当争论对于彼此不可说服时,自然转而寻找第三方的支持,这种说服第三方的主要方向便是刚才提到的,“用有知压灭无知”和“用作者压死读者”。起初,这样的方式也能为我们提供相当有价值的信息,帮助第三方丰富认知能力。然而,一旦第三方受众的整体水平提升,这两个方向都难免会走向极端。前者可能会诞生大量的假信息,比如极左水军一手炮制出一位莫须有的美国军事理论家拉瑞斯约本海默,借这位作家的书来支持己方论证,极右也曾将美国独立宣言的部分内容李代桃僵进中国某官员的语录加以批判,从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都是不断刷新信息差走向极端后的失败之处。后者则可能造成对“作者”(当事人)的隐私威胁,人肉搜索技术的成熟更加快了当事人成为舆论暴力的受害者的过程。所以,当意见分歧已经陷入不可调和的地步,我们最好还是收手,以避免无聊的垃圾知识产生,避免当事人受到无谓的伤害。

 

最后,让我们回到作品,如果说对于历史上社会主义制度的肯定/批判态度是《前进,达瓦里希》产生意见分歧的不可调和的争议点的话。我们不妨跳出对历史话题地无解假设,多谈谈这部作品是如何进行独特的意识形态审美,多谈谈这部作品艺术渲染手法的可借鉴之处,谈谈小女孩最后站在玩具废墟上昂扬地眺望,多谈谈这样年轻的动画作者未来在哪些方面还有长足的发展空间,多提供些思想给急需发展的中国动漫产业……少谈点主义,多谈点实际……

 

行文结束,我无意用作者压死读者,只是王一琳同学艰苦创作后的这段话确实很令笔者感动。仅特此列出,也方便各位读者大大理解这部作品:“我们是第一次走向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在人们从未曾走过的道路上。不管未来怎么样,希望达瓦里希的精神永远都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理解支持我们的建设,但并不能否认她的伟大,我们的战士、神圣的信仰永远都不会磨灭,她照耀着我们每一个人,永远。谢谢大家理解我,喜欢我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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